為 什 麼 華 語 社 會 沒 有 音 樂 劇 ？

為 什 麼 華 語 社 會 沒 有 音 樂 劇 ？
國 際 級 歌 手 Elaine Paige 來 香 港 ， 演 唱 音 樂 劇 名 曲 ， 還 有 ONJ ， 俱 只 唱 一 兩 場 ， 只 在 會 展 中 心 ， 而 不 是 紅 館 ， 說 明 大 眾 尚 不 乏 不 識 貨 之 人 。
兩 位 都 是 音 樂 劇 的 主 角 。 音 樂 劇 （ Musicals ） ， 是 英 語 娛 樂 世 界 的 一 朵 奇 葩 ， 聲 色 藝 俱 盛 。 在 香 港 也 有 人 想 搞 音 樂 劇 ， 已 故 的 黃 霑 ， 更 一 再 忿 忿 不 平 ， 為 什 麼 香 港 出 不 了 一 齣 華 文 的 音 樂 劇 呢 ？

理 由 很 簡 單 ： 因 為 音 樂 劇 不 止 「 音 樂 」 那 麼 少 。 音 樂 劇 的 「 音 樂 」 ， 不 是 一 首 ， 而 是 十 多 二 十 首 。 音 樂 劇 的 每 一 首 插 曲 ， 必 須 與 劇 情 緊 扣 。 例 如 《 仙 樂 飄 飄 處 處 聞 》 ， 女 主 角 茱 莉 安 德 絲 唱 《 多 粒 米 》 （ Do Re Me ） 的 時 候 ， 是 在 山 嶺 間 為 七 個 小 孩 上 音 樂 啟 蒙 課 。 輪 到 其 中 的 大 女 兒 唱 《 今 年 我 十 六 歲 ， 快 要 十 七 歲 了 》 ， 她 與 初 戀 情 人 在 花 園 私 會 ， 兩 人 在 園 亭 子 嬉 戲 。
每 一 首 歌 ， 配 合 情 節 發 展 ， 風 格 歌 詞 都 截 然 不 同 。 香 港 也 出 過 一 齣 仿 音 樂 劇 的 電 影 《 如 果 愛 》 ， 共 十 一 首 曲 ， 全 屬 情 歌 ， 風 格 演 繹 都 是 清 一 色 的 「 死 人 」 ， 隨 便 抽 掉 一 首 ， 於 劇 情 無 大 影 響 ， 把 第 三 首 跟 第 十 首 對 調 ， 觀 眾 也 沒 覺 得 有 什 麼 不 同 ， 這 就 是 對 音 樂 劇 的 外 行 。
英 語 的 音 樂 劇 有 一 個 長 處 ， 就 是 英 文 的 家 常 對 白 特 別 長 於 入 曲 。 狄 波 拉 嘉 在 《 國 王 與 我 》 裡 的 插 曲 《 Getting to know you 》 ， 就 是 這 位 宮 廷 教 師 來 到 暹 邏 王 宮 ， 向 一 眾 小 王 子 小 公 主 自 我 介 紹 。 《 阿 根 廷 ‧ 勿 為 我 哭 泣 》 是 一 篇 政 客 的 演 講 ， 此 皆 無 不 可 以 入 樂 ， 不 浪 費 一 個 字 ， 組 合 成 一 首 絕 妙 好 詩 。 至 目 前 為 止 ， 用 華 文 來 作 曲 ， 一 兩 首 還 可 以 ， 把 曲 子 作 成 情 節 穿 針 引 線 、 人 物 柳 暗 花 明 的 一 團 蝴 蝶 錦 繡 ， 一 百 年 來 ， 無 人 做 到 。
這 是 文 化 的 隔 閡 。 不 要 盲 目 模 仿 西 方 ， 中 國 本 來 有 自 己 的 音 樂 劇 的 ， 就 是 《 桃 花 扇 》 之 類 ， 崑 曲 和 京 戲 ， 做 手 加 上 武 打 北 派 ， 就 是 中 國 的 音 樂 劇 了 ， 何 必 強 要 跟 西 洋 雜 交 ？ 種 出 來 的 貨 色 ， 不 中 不 西 ， 地 球 的 兩 邊 都 不 收 貨 。


音 樂 劇 的 音 樂 在 獨 唱 之 外 ， 還 需 求 合 唱 、 二 重 唱 、 三 重 唱 ， 此 起 彼 伏 ， 或 如 夕 曛 日 落 ， 星 辰 滿 眼 ， 或 如 日 出 東 山 ， 流 星 掠 空 ， 真 正 是 煙 火 滿 天 ， 珠 玉 紛 陳 ， 這 正 是 中 國 傳 統 歌 藝 所 無 。 中 國 的 戲 曲 只 有 獨 唱 ， 最 多 還 是 對 唱 ， 沒 有 沿 自 希 臘 的 Chorus 。 創 作 華 文 音 樂 劇 ， 光 樂 器 就 叫 人 頭 痛 ： 都 用 提 琴 簧 管 的 西 洋 樂 器 吧 ， 沒 有 半 點 「 民 族 特 色 」 ； 改 用 二 胡 琵 琶 一 類 的 絲 竹 吧 ， 又 不 夠 湖 海 澎 湃 的 氣 魄 ， 華 文 音 樂 劇 搞 不 起 來 ， 原 因 是 音 樂 文 化 的 「 深 層 結 構 」 。
然 後 是 「 製 作 」 （ Production ） 。 Production ， 就 是 運 用 舞 蹈 、 服 裝 、 燈 光 、 道 具 ， 一 連 串 的 其 他 花 樣 ， 像 造 一 艘 航 空 母 艦 一 樣 。
航 空 母 艦 ， 不 只 是 船 艦 本 身 ， 還 有 飛 機 、 電 子 導 航 系 統 、 炮 管 、 直 升 機 、 海 軍 的 人 事 管 理 ， 其 中 還 包 括 膳 食 和 洗 衣 ， 事 無 大 小 ， 繁 瑣 龐 雜 ， 管 理 協 調 ， 有 如 指 揮 一 闋 交 響 樂 ， 龐 浩 無 匹 ， 需 要 一 絲 不 苟 的 團 隊 精 神 ， 人 人 都 要 衷 誠 合 作 。
華 語 社 會 出 不 了 音 樂 劇 ， 除 了 音 樂 文 化 問 題 ， 就 跟 造 不 出 一 艘 航 空 母 艦 一 樣 ， 因 為 團 隊 精 神 嚴 重 殘 缺 。 正 如 華 語 電 影 ， 一 搞 億 萬 金 元 大 製 作 ， 顧 得 了 主 角 ， 就 顧 不 了 群 眾 演 員 ； 顧 得 上 外 景 ， 特 技 就 會 露 餡 ， 一 定 會 「 衰 幾 瓣 」 ， 不 一 定 是 資 金 問 題 ， 而 是 那 股 得 過 且 過 的 「 差 不 多 先 生 」 的 本 質 。


一 齣 電 影 可 以 NG 無 數 次 ， 拍 成 之 後 就 收 隊 。 音 樂 劇 不 同 ， 在 百 老 匯 上 演 ， 一 演 就 是 二 十 年 ， 夜 夜 真 人 騷 ， 台 下 一 兩 千 觀 眾 緊 緊 盯 ， 一 顆 小 螺 絲 也 不 可 以 出 錯 ， 一 旦 「 蝦 碌 」 ， 一 台 戲 馬 上 砸 掉 。 中 國 五 千 年 來 ， 有 哪 一 齣 戲 可 以 這 樣 上 演 的 ， 我 輸 賭 一 萬 元 ， 請 舉 出 一 個 戲 目 來 。
在 百 老 匯 ， 不 是 一 齣 ， 而 是 同 期 上 演 十 多 齣 ， 每 台 戲 ， 一 演 就 是 一 代 ， 演 員 夜 夜 重 複 ， 老 了 淘 汰 ， 年 輕 的 頂 上 來 ， 有 的 人 一 生 只 憑 一 戲 足 矣 ， 像 尤 伯 連 納 數 十 年 如 一 日 ， 心 無 旁 騖 ， 這 種 一 絲 不 苟 的 敬 業 精 神 ， 一 個 人 不 夠 ， 要 一 整 個 Team ， 不 是 演 十 多 場 ， 是 演 十 多 二 十 年 。 不 內 鬥 ， 不 爭 風 頭 。 戲 團 裡 的 人 ， 不 打 小 報 告 ， 不 使 性 子 ， 大 明 星 不 玩 遲 到 ， 小 演 員 不 欺 場 ， 不 准 嫉 妒 ， 也 不 必 眼 紅 ， 人 人 各 安 本 分 ， 每 一 場 戲 ， 都 做 到 最 好 。 豈 止 演 戲 而 已 ， 這 不 是 民 族 性 優 劣 的 大 比 併 ， 又 是 什 麼 ？
中 國 的 足 球 既 然 不 濟 ， 也 就 必 定 搞 不 成 百 老 匯 式 的 音 樂 劇 ， 兩 者 的 道 理 是 相 通 的 ， 還 是 那 句 老 話 ： 一 個 中 國 人 ， 是 一 條 龍 ； 三 個 走 在 一 起 ， 就 變 成 一 條 蟲 。
連 崇 洋 成 性 的 日 本 人 也 沒 有 奢 望 ， 出 不 了 一 齣 日 文 的 音 樂 劇 ， 日 本 人 的 團 結 舉 世 聞 名 ， 但 日 本 人 一 定 知 道 ， 他 們 的 傳 統 樂 器 不 行 ， 日 語 歌 曲 也 空 有 獨 唱 的 一 腔 淒 怨 ， 並 無 合 唱 的 悲 。 音 樂 劇 是 最 Grand 最 壯 觀 的 舞 台 立 體 綜 合 藝 術 ， 連 日 本 人 都 有 自 知 之 明 ， 華 語 世 界 的 創 作 人 ， 還 是 省 了 這 口 氣 吧 。
何 況 以 今 日 之 大 眾 口 味 ， 即 使 勉 強 成 陣 ， 能 叫 油 尖 旺 的 一 干 「 Twin 屎 」 歌 迷 購 票 入 場 ？ 中 國 的 觀 眾 只 捧 明 星 偶 像 ， 其 他 技 藝 ， 一 概 無 興 趣 。 《 如 果 愛 》 靠 金 城 武 的 「 樣 」 吸 引 「 妹 」 ， 多 於 張 學 友 這 位 「 阿 叔 」 的 歌 喉 。
潘 迪 華 、 黃 霑 、 羅 文 ， 三 十 多 年 前 ， 搞 過 一 台 《 白 孃 孃 》 ， 很 有 水 準 的 ， 不 免 虧 本 收 場 。 黃 霑 泉 下 ， 所 去 未 遠 ， 我 想 把 此 文 燒 了 ， 供 他 老 兄 一 閱 ， 不 知 可 付 諸 滄 海 之 淒 然 一 笑 否 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