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 們 另 一 個 人

莫 拉 維 ??在 《 羅 馬 故 事 》  有 一 個 奇 妙 的 短 篇 ， 寫 一 個 ? 鄉 客 困 居 在 一 間 奇 怪 的 小 酒 館 ， 酒 館 主 人 是 一 對 每 天 暴 力 相 向 ， 形 同 仇 讎 的 父 女 。 父 親 總 在 客 人 稀 寥 的 酒 館 吧 檯 前 ? 女 兒 巴 掌 ， 那 女 兒 是 個 美 人 兒 ， 每 晚 ??入 ? 鄉 客 的 房  ， 以 一 種 風 騷 又 疏 離 的 情 感 獻 身 給 他 。 然 後 在 他 耳 邊 反 覆 低 語 ： 「 幫 我 殺 了 那 老 畜 牲 。 」 這 個 旅 客 在 一 種 迷 惑 、 恐 懼 卻 又 像 催 眠 的 狀 態 下 ， 幾 乎 成 為 女 兒 謀 殺 父 親 的 工 具 。 他 們 要 執 行 謀 殺 的 那 天 ， 女 兒 把 父 親 引 進 地 下 酒 窖 ， 他 已 拿 了 一 柄 火 鉗 準 備 去 擊 殺 酒 館 老 闆 。 這 時 卻 闖 進 ??一 個 氣 急 敗 壞 的 趕 路 人 ， 他 的 馬 不 爭 氣 地 摔 倒 在 酒 館 門 口 ， 不 肯 前 進 。 趕 路 人 衝 進 酒 館 ， 奪 去 那 柄 火 鉗 ， 當 著 ? 鄉 人 的 面 像 著 魔 一 般 把 那 匹 疲 憊 可 憐 ， 不 斷 哀 鳴 的 馬 活 活 打 死 。 ? 鄉 人 遽 然 驚 醒 ， ??那 個 和 自 己 無 關 卻 差 點 成 為 殺 人 凶 手 的 父 女 怨 漩 渦 抽 身 ， 走 到 大 馬 路 ， 搭 便 車 離 開 。 ??此 再 也 沒 回 去 那 間 酒 館 … …

我 曾 想 像 這 樣 的 一 個 小 說 ： 一 個 男 子 ， 發 現 他 的 妻 子 背 叛 他 ， 在 一 個 慢 慢 成 形 的 靈 感 之 後 ， 他 突 然 被 「 殺 妻 」 這 個 ??魔 念 頭 牢 牢 攫 住 。 故 事 的 場 景 是 他 坐 在 一 輛 台 東 往 屏 東 的 火 車 車 廂 內 ， ?M 腦 子 俱 是 「 怎 麼 殺 了 她 而 後 處 理 現 場 」 這 一 ? 虛 擬 的 不 能 留 下 蛛 絲 馬 跡 的 「 完 美 謀 殺 」 計 畫 。 這 過 程 他 或 不 很 注 意 地 看 著 一 對 奇 怪 的 夫 妻 ： 妻 子 像 爛 醉 全 身 癱 軟 ， 任 先 生 扶 著 扛 著 在 車 廂 座 位 間 ????去 去 。 然 後 在 一 陣 劇 烈 搖 晃 和 玻 璃 碎 渣 漫 天 紛 飛 或 金 屬 拗 折 的 巨 大 刺 耳 聲 響 中 ， 他 的 火 車 出 軌 翻 覆 了 。
我 對 這 ? 的 故 事 特 別 感 興 趣 ： 你 無 意 間 闖 進 了 別 人 的 犯 罪 現 場 ， 那 遮 蔽 了 你 本 ??將 要 發 生 的 犯 罪 。
故 事 是 這 樣 的 ： ㄌ 君 說 ， 他 認 識 一 個 女 孩 ， 之 前 的 男 人 是 國 安 局 的 ， 那 傢 伙 是 個 爛 ? ， 總 之 他 們 後 ??ㄘ ㄟ 了 。 女 孩 條 件 其 ? 挺 好 ， 臉 圓 圓 的 ， 甜 美 可 ??， 外 貌 比 ? 際 年 齡 要 少 掉 五 、 六 歲 。 後 ??他 開 玩 笑 說 要 幫 她 介 紹 男 朋 友 ， 女 孩 說 謝 謝 啦 ， 現 在 已 有 一 個 穩 定 的 男 友 在 交 往 中 。
一 開 始 那 女 孩 說 新 男 友 的 職 業 是 海 員 （ 跑 船 的 ） ， 或 是 機 師 ？ ㄌ 君 說 我 記 混 了 ， 總 之 那 新 男 友 給 我 最 初 的 印 象 帶 著 一 抹 神 祕 色 彩 ， 常 跑 國 外 ， 聚 少 離 多 ， 工 作 的 專 業 似 乎 對 一 般 人 ??說 較 陌 生 而 不 易 理 解 。 大 約 過 了 一 、 兩 年 ， 女 孩 有 一 次 對 ㄌ 君 說 ： 上 次 我 說 我 男 朋 友 是 海 員 ， 其 ? 他 騙 我 的 ， 他 真 正 的 職 業 是 在 調 查 局 上 班 。
為 什 麼 要 騙 她 ？
不 知 道 ， 或 許 是 因 為 她 的 前 任 是 國 安 局 的 ， 怕 她 對 他 觀 感 不 好 ； 也 或 許 所 有 的 情 報 員 在 泡 馬 子 的 初 期 都 不 會 讓 她 們 知 道 真 ? 身 分 ， 也 許 這 是 他 們 工 作 守 則  的 第 幾 章 ， 規 定 好 的 。



話 分 兩 頭 。 ㄌ 君 說 ， 他 住 的 大 樓 同 層 對 面 有 一 家 人 。 丈 夫 是 個 稱 頭 的 傢 伙 ， 給 人 的 氣 氛 像 是 VOLVO 或 克 萊 斯 勒 這 些 進 口 車 的 分 區 營 業 經 理 ， 或 是 外 商 銀 行 的 襄 理 之 ? 的 ， 西 裝 革 履 ， 話 不 多 ， 電 梯 裡 遇 到 時 （ 通 常 是 ?G 垃 圾 時 ， 兩 個 男 人 鶴 立 雞 群 在 一 整 閉 室 哇 啦 哇 啦 的 印 尼 幫 傭 之 間 ） 會 微 笑 問 候 。 太 太 也 挺 優 雅 ， 不 算 是 美 人 ， 但 永 遠 打 扮 得 清 清 爽 爽 ， 沒 見 過 她 披 頭 散 髮 穿 拖 鞋 或 市 場 運 動 ? 出 門 。 有 一 個 小 女 兒 ， 大 約 小 二 、 小 三 ， 較 深 的 印 象 是 年 紀 那 麼 小 卻 戴 著 一 副 眼 鏡 ， 粉 紅 細 膠 框 的 。
有 一 天 ， ㄌ 君 帶 著 妻 小 ， 到 信 義 區 誠 品 一 間 湘 菜 餐 ?d 晚 餐 ， 隔 壁 三 桌 ， 坐 著 他 認 識 的 那 個 女 孩 ， 對 面 坐 著 一 個 男 人 。 有 一 度 他 以 為 他 的 記 憶 系 統 發 生 短 路 ， 把 不 該 出 現 在 同 一 幅 畫 面 上 的 人 物 混 ?y 疊 置 了 。 那 個 男 人 ， 正 是 住 他 家 對 面 的 那 位 丈 夫 。 女 孩 看 見 他 ， 遠 遠 地 比 手 畫 腳 吐 舌 頭 ， 不 打 算 互 相 介 紹 的 樣 子 ， 但 意 思 很 清 楚 ： 「 這 就 是 他 ， 就 是 我 的 Mr. 龐 德 。 」
ㄌ 君 說 ， 幾 乎 到 上 芋 奶 西 米 露 時 他 才 想 通 ： 女 孩 竟 在 不 自 覺 的 狀 況 下 ， 成 為 這 個 ， 他 ? 居 ， 的 外 遇 對 象 。 而 那 時 他 們 已 交 往 近 三 年 。
「 你 知 道 我 的 第 一 個 想 法 是 什 麼 ？ 」
「 什 麼 ？ 」
「 太 厲 害 了 ！ 以 一 個 偷 喫 的 男 人 ??說 ， 這 一 招 他 媽 太 厲 害 了 。 告 訴 外 面 的 情 婦 ： 我 是 情 報 局 的 。 所 以 呢 ？ 第 一 ， 我 沒 有 手 機 因 為 我 總 在 執 行 長 官 交 代 的 機 密 任 務 ， 妳 永 遠 找 不 到 我 除 非 我 休 假 時 主 動 打 電 話 給 妳 。 第 二 ， 我 無 法 外 宿 所 以 我 們 不 能 像 一 般 正 常 情 侶 有 一 個 自 己 的 小 ??巢 ， 我 們 必 須 每 晚 打 卡 回 局  宿 舍 點 名 。 第 三 ， 我 不 能 談 論 關 於 我 的 生 活 細 ? ， 因 為 我 也 許 正 在 值 勤 一 樁 攸 關 兩 千 三 百 萬 人 民 生 命 安 全 的 危 險 任 務 … … 」
「 你 的 第 二 個 想 法 呢 ？ 」
「 痛 苦 。 近 乎 全 知 上 帝 的 痛 苦 ， 我 陷 入 想 去 對 那 笨 女 孩 揭 穿 這 一 切 （ 妳 的 男 友 有 一 個 美 ?M 的 婚 姻 和 小 孩 ） 的 衝 動 和 知 道 自 己 什 麼 也 不 能 說 （ 開 玩 笑 ， 他 可 是 住 我 家 對 門 ， 如 果 不 幸 他 真 的 是 調 查 局 的 ， 會 不 會 用 那 神 祕 機 構 的 看 不 見 權 力 ， 盯 上 我 ， 把 我 搞 臭 搞 垮 ？ ） 的 痛 苦 掙 扎 。 」
ㄌ 君 說 ， 他 什 麼 也 不 敢 對 女 孩 說 ， 如 果 那 傢 伙 有 辦 法 維 持 這 樣 的 狀 態 三 年 而 讓 兩 個 界 面 中 的 女 人 都 一 臉 歲 月 靜 好 ， 那 干 我 什 麼 事 呢 ？
重 點 是 ， 我 們 誰 沒 有 關 於 偷 喫 的 經 驗 ， 或 者 ， 好 吧 ， 旖 想 呢 ？



那 天 晚 上 ， ㄌ 君 拿 到 他 老 婆 的 准 酒 令 ， 出 門 和 我 喝 兩 杯 ， 那 是 個 不 錯 的 晚 上 ， 我 們 大 約 各 自 喝 了 七 、 八 瓶 不 同 牌 子 的 比 利 時 啤 酒 ， 我 大 著 舌 頭 讚 美 ㄌ 君 說 ??前 大 學 時 我 便 覺 得 他 這 小 子 聰 明 ， 超 出 我 們 身 邊 這 群 人 渣 不 止 三 、 四 層 樓 的 聰 明 ， 但 也 萬 想 不 到 他 有 一 天 可 以 混 到 今 天 這 樣 的 局 面 。 ㄌ 君 說 不 ， 那 一 切 只 是 命 運 ， 那 使 我 變 成 神 祕 主 義 信 徒 。 然 後 ㄌ 君 有 點 感 傷 地 回 憶 起 他 曾 有 一 年 時 光 替 某 個 已 逝 的 歌 ?d 秀 演 員 痛 苦 不 已 地 編 寫 那 些 狗 屁 倒 灶 的 劇 本 … …
「 對 了 ， 你 知 道 我 出 門 時 遇 見 誰 ？ 」
「 誰 ？ 」
「 我 家 對 面 的 ， 我 們 一 起 搭 電 梯 下 樓 ， 只 有 我 們 兩 人 ， 怪 怪 的 ， 那 傢 伙 隨 口 搭 訕 說 ： 『 這 麼 晚 還 出 去 ？ 』 我 不 知 怎 麼 總 還 有 一 種 他 是 情 報 員 的 模 糊 畏 懼 ， 敷 衍 說 是 啊 是 啊 。 他 還 問 我 是 做 什 麼 的 ？ 我 也 ?y 敷 衍 了 兩 句 ， 然 後 我 也 問 他 是 什 麼 工 作 ， 奇 怪 是 他 顯 得 比 平 常 亢 奮 ， 當 然 沒 正 面 回 答 ， 只 說 忙 死 了 半 夜 三 更 還 要 上 工 ， 因 為 看 要 變 天 回 ??拿 件 外 套 還 要 趕 去 公 司 … … 喂 ， 若 不 是 電 梯 到 了 地 下 室 停 車 場 ， 我 看 他 好 像 一 副 談 開 了 我 差 點 打 菸 給 他 呢 … … 」
那 夜 我 們 喝 到 近 四 點 ， 才 醉 醺 醺 地 分 手 各 自 回 家 。
第 二 天 下 午 ， 我 在 宿 醉 的 頭 疼 中 接 到 ㄌ 君 的 電 話 ， 劈 頭 就 問 ：
「 你 有 沒 有 看 新 聞 ？ 」
「 沒 有 ， 怎 麼 了 ？ 」
「 你 快 打 開 電 視 … … 現 在 每 五 分 鐘 都 會 重 播 一 次 那 個 畫 面 … … 趙 建 銘 被 收 押 了 。 」
嘎 ？
我 打 開 電 視 ， 如 夢 如 幻 地 坐 在 那 兒 半 小 時 ， 我 點 了 根 菸 抽 將 起 ??， 心 裡 說 不 出 是 煩 躁 、 痛 快 或 是 看 好 萊 塢 電 影 過 度 誇 ??特 效 的 不 真 ? 感 。 過 了 一 會 電 話 又 響 起 。
「 怎 麼 樣 ？ 」
「 我 差 點 錯 過 歷 史 性 的 一 次 進 球 。 」
「 他 在 那  面 。 」
「 誰 ？ 」
「 那 個 傢 伙 ， 我 的 ? 居 ， 那 個 劈 腿 男 … … 你 仔 細 看 慢 動 作 重 播 畫 面 ， 押 著 趙 建 銘 的 幾 個 人 ， 一 個 光 頭 、 一 個 戴 眼 鏡 的 ， 還 有 後 面 幾 個 … … 最 後 就 是 他 。 媽 的 ， 原 ??他 沒 說 謊 ， 他 真 是 調 查 局 的 … … 」
ㄌ 君 說 ： 「 你 知 道 嗎 ？ 昨 晚 在 電 梯  ， 有 一 瞬 我 有 一 個 衝 動 ， 就 我 和 他 兩 個 人 ， 我 想 用 唇 音 輕 聲 對 他 說 ： 『 我 知 道 你 幹 的 壞 事 喔 。 』 如 果 那 時 我 真 的 那 麼 做 ， 你 想 ： 現 在 在 這 個 全 國 盯 著 的 電 視 畫 面 上 ， 除 了 趙 建 銘 ， 還 有 另 一 個 人 ， 他 的 內 心 是 七 上 八 下 ， 五 味 雜 ? … … 」


作 者 簡 介
文 大 中 文 文 藝 創 作 組 畢 業 。 國 立 台 北 藝 術 大 學 碩 士 。 著 有 ： 《 妻 夢 狗 》 《 第 三 個 舞 者 》 《 月 球 姓 氏 》 《 遣 悲 懷 》 等 書 ， 本 專 欄 亦 結 集 出 版 《 我 們 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