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踏在来时路,我不能回头
我藉着月光,看到客厅好像睡了个人。我再喊了一声:“Lily.”
那人醒了并坐了起来,我看得比较清楚,是看顾阿夏的佣妇。
她站了起来,看到是我,就着了灯。她打开睡房的门,朝里说了几句泰国话。然后又转回原先的位置躺下睡去。
我背靠门框,为不知将会出现怎样的状况做准备,心里其实忐忑不安,或许阿山正在房内。
门嘎声开了,Lily 探头出来,看了我一眼,问道:“做什么?”
我心中有气,“你不知道你约了我吗,人没来也没个电话。”
Lily 走了出来,穿着件睡袍。“阿夏生病,哭嚷了一阵子,才睡着。”她轻声的说,应该是怕吵醒阿夏。
“那你该给我个电话啊。” 我却要大声的说。
“今天电话一整天都没有线。”她给我看了,屏幕真的显示着没有线。
我有一点頺丧。我说,“Lily,我已经不能忍受这样子的相处方式,我想拥有你的全部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。” 我越说越激动,“就算整个月只能见你那么一次,我都可以忍受。你一个电话来,我走几百公里的路赶来,我也甘愿。但最近我发现你并不珍惜我们相处的时间,每次都喝得烂醉。你让我知道你并不快乐。要不然就是我来了,你却不能来和我见面。你有考虑过我怎样想吗?就好像今天,我每次极度想念你,但我却连打个电话给你的权力都没有!”
我背向Lily,无力的靠墙,用手指捏着眉头,痛苦的说,“我很痛苦,我宁愿你坦白的告诉我,你是在玩弄我。”
我听到 Lily 的抽泣声,我转过头去,只见她曲蜷着身体,手掩着脸在哭。
我伸手扶她的肩膀,她回转过头来,“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吗?你知道吗?我怪上天为什么这样衰让我在那天认识你。” 两行泪从她的脸颊流了下来。
原来我们两个都是那么的痛苦。我拥着她,她说得对,上天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,却给了我们一个这样的局面。
“你是爱我的,对吗?你离开阿山吧,让我来照顾你。”我用两手的拇指抺去了她的泪,双眼凝望着她,“相信我,我会给你快乐。”
“我不能对阿山这样无情,我欠他太多了。” Lily 用手掌掩脸,“他说过他要娶我,我梦想要有一头家,那是你给不到我的,阿龙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。”
她说的话很轻,可是听在耳里所产生的力度却像一道重槌,把我击得身心溃败。
我頺然坐倒,双手环抱着膝头,手指插在发里。我的头好痛好痛。我用力地一撮一撮的拨着头发,想要把痛苦减轻。
Lily 好像被我吓着,用担忧的眼神看我。我不想看她,她作出了选择了,不是吗?
这样过了良久,我站了起来,我对 Lily 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 我踏出门,顺手把门掩上,听到“啲”的一声,那是门锁扣上的声音。我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,觉得是不是从此就天隔一方。
这个情境,和那天我离开家时情景非常相似。
也是同样一句话,“我要走了。” 也是一道门,我把自己锁在门外。和屋里的人的距离只是一道门,却好像天隔一方。那天在屋子里的人是我的妻子,惠。
我顺着来时路,在暗巷里摸索着前进,却不能回头。
离家那天并没有吵。也许之前吵过那么多场,要吵的已经吵完了。当时我坚持要离婚,惠执意不肯。
如果人生的起始是一幅白色的画纸,我们用岁月的画笔和颜料把它涂抺。其中有一笔是我的粗心不经意划得太用力写坏了,而为了遮掩那一次的失误,我又写多了几划,把整幅图画弄得更是糟糕。
为了填补生意上被顾客的积欠造成的亏损,我辛勤的跑市场,以挣取更多的生意及现金来面对银行及供应商。结果是积欠不减反增,更严重的是我个人信用的失去,被银行及供应商切断一切援助。
有几年的时间每天出外奔波拿订单及收账,每天早上最怕听到银行打电话来说有顾客的支票跳票或是结存不足。有时带着郁闷回家,连和惠及孩子说话也没有心情,倒头就睡得像死了一般。我根本没有做到丈夫及父亲的责任,我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不但很少,也毫无素质可言,只有抱怨及争吵。
最后还是挨不下去了,我对惠坦白说出了我面对的困境,那时的债务接近半个百万。能不能翻身还不知道,我不想连累家人。幸好惠本身有一份工程帅的职业,我把一些产业转去惠的名下,包括我们住的屋子。我对不起她及两个孩子,我能做的只有这些。
我做出要离婚的决定一方面是惠还很年轻,还可以找个比我更好的,我没有本事实现结婚时要另她幸福快乐的诺言。另一方面我相信债主会将采取一些强硬的行动来追债,我不想连累她们。
之后的事情是,我对所有的债主摊牌,他们都同意让我分期摊还。我结束了放账期批发的生意,离开了吉隆坡,带着仅有的存货,跟随展销会一站一站的跑,做现钱买卖的生意。
我离开了家接近一年,还没有勇气回去。有时在乡下做户外的展销会,找不到旅店,铺了纸皮在地上就这样睡。刚从大学出来时的意气风发,没想到堕落到这般流离颠泊,连根也没有。
我还没有放弃,只要赚夠了钱,我就能回家。就算婚离了,我还有两个孩子,我还可以重新学习怎样做一个好爸爸。因此我在哥乐玩乐从来不会超过一天,我不能容许自己失败多一次。最近一个人落脚在丁加奴,只有孤独及寂寞伴我。
和来时一样,我只听到自己皮鞋的声音,我好想大喊,我多么希望这些只是一场恶梦。我把我的人生经营得一蹋糊涂,但已经没有办法重新来过。
我行屍走肉一样,没有意识的在街上走着。我又经过红灯区,所有的人都像很快乐,只有我好想找个地方让我尽情哭泣。
我走进 DISCO,一个人叫了一札酒捧着喝,喝了差不多半札,头痛还是没有减轻。我走向大喇叭,我对着大喇叭大声呐喊,“啊~~~” 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我的喊声淹没在喇叭强劲的音乐声中。
我扶着喇叭,随着节奏,一直出力的摇头,如果摇头能让思想停顿,我希望它永远不要停止。我的眼泪就在这时流下,顺着脸颊流入口中,吃到咸咸的味道。
却在这时候,有人从后搂着我,把脸贴在我的背后。我感觉到柔软的身体,还嗅到一阵迷人的香水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