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 馬 溜 溜 的 山 上

跑 馬 溜 溜 的 山 上

?M 城 爭 說 《 斷 背 山 》 。 李 安 只 奪 得 最 佳 導 演 獎 ， 最 佳 電 影 失 諸 交 臂 。 不 要 說 是 華 人 ， 整 個 第 三 世 界 已 經 是 勇 創 紀 錄 的 輝 煌 成 就 。 大 導 演 拿 獎 之 後 ， 還 埋 怨 為 什 麼 沒 有 得 最 佳 電 影 獎 ， 因 為 他 就 可 以 與 全 體 工 作 人 員 分 享 … … 這 句 話 明 眼 人 聽 ??就 知 道 是 心 存 忠 厚 ， 但 對 於 偏 見 未 消 的 一 些 美 國 人 ， 或 許 就 覺 得 李 安 哥 哥 得 隴 望 蜀 ， 吃  碗 裡 的 ， 瞧  ? 裡 的 ， 有 點 不 知 足 了 。




「 跑 馬 溜 溜 的 山 上 ， 有 個 男 人 叫 李 安 ， 一 齣 溜 溜 的 斷 背 喲 ， 得 了 個 奧 斯 卡 喲 。 」 得 不 到 最 佳 電 影 獎 ， 意 氣 難 平 ， 這 也 難 怪 。 過 去 五 年 以 ??， 奧 斯 卡 的 最 佳 電 影 和 最 佳 導 演 ， 都 是 二 合 一 的 獎 項 ， 這 一 次 留 一 手 ， 不 是 因 為 李 安 的 功 力 不 逮 ， 而 是 本 屆 的 奧 斯 卡 純 粹 是 政 治 。
把 李 安 擺 上  ， 讓 他 得 到 最 佳 導 演 ， 固 然 是 政 治 ； 不 讓 他 拿 到 最 佳 電 影 獎 ， 還 是 政 治 。 《 斷 背 山 》 ? 覆 了 美 國 牛 仔 形 象 ， 這 不 是 開 玩 笑 的 。 ??《 紅 河 谷 》 裡 的 尊 榮 ， 到 《 七 俠 蕩 寇 誌 》 的 尤 伯 連 納 ， 到 《 獨 行 俠 》 的 奇 連 依 士 活 ， 西 部 牛 仔 是 美 國 文 化 的 命 根 ， 有 如 武 士 是 日 本 大 和 之 魂 。 ??萬 寶 路 香 煙 的 ?V 告 開 始 ， 到 小 布 殊 出 任 總 統 ， 美 國 的 西 部 牛 仔 代 表 了 美 國 人 的 一 條 脊 樑 。 越 戰 以 ??， 美 國 的 一 批 左 仔 （ 他 們 自 稱 為 自 由 派 知 識 分 子 ） 早 就 想 動 一 動 這 條 右 翼 的 脊 樑 骨 ， 以 示 對 所 謂 建 制 和 霸 權 的 反 叛 ， 難 得 有 一 位 華 裔 導 演 為 他 們 出 了 頭 ， 李 安 又 豈 能 不 萬 千 寵 ??盡 在 一 身 ？
這 就 是 電 影 中 的 深 層 政 治 了 。 《 斷 背 山 》 有 一 個 盲 點 ， 就 是 改 編 自 女 作 者 安 妮 普 路 的 小 說 。 小 說 講 兩 個 男 人 搞 同 性 戀 ， 卻 由 一 位 女 性 作 家 執 筆 ， 同 性 戀 的 情 懷 ， 粗 獷 中 別 有 細 ? ， 只 有 男 人 才 可 以 體 會 ， 這 個 果 子 好 吃 ， 甜 入 心 脾 ？ 女 人 怎 知 道 ？ 正 如 台 灣 女 作 家 朱 天 心 也 用 中 文 寫 過 一 些 男 同 性 戀 小 說 ， 但 筆 墨 之 間 ， 難 免 造 作 ， 就 是 比 不 上 白 先 勇 的 《 孽 子 》 。
《 斷 背 山 》 的 毛 病 就 在 這 裡 ， 男 人 搞 同 性 戀 ， 性 慾 先 行 ， 但 求 一 時 快 感 ， 即 使 有 情 感 ， 也 不 可 能 那 麼 細 水 長 流 。 《 斷 背 山 》 的 女 作 家 把 女 人 的 情 懷 代 入 在 兩 個 西 部 牛 郎 之 間 ， 是 以 ? 性 戀 的 心 理 看 同 性 戀 ， 雖 有 疑 幻 疑 真 的 效 果 ， 終 究 不 切 ? 際 。
但 是 以 政 治 為 考 慮 之 先 的 美 國 影 評 人 ， 顧 不 了 這 許 多 。 他 們 只 知 道 要 用 電 影 給 布 殊 一 點 ? 色 。 今 年 的 奧 斯 卡 全 是 政 治 ： 《 衝 擊 》 、 《 斷 背 山 》 、 《 慕 尼 黑 》 ， 還 有 佐 治 古 尼 主 演 的 另 一 部 《 Syriana 》 ， 情 ? 更 加 錯 綜 複 雜 ， 指 美 國 的 特 工 捲 入 中 東 石 油 的 利 益 之 爭 ， 是 一 部 名 副 其 ? 的 政 治 口 水 片 。 李 安 以 華 人 身 份 ， 當 「 爛 頭 蟀 」 ， 奧 斯 卡 頒 獎 也 顯 示 美 國 多 元 寬 容 的 自 由 精 神 ， 一 舉 數 得 ， 這 又 何 樂 而 不 為 ？



論 戲 ， 《 斷 背 山 》 當 然 不 壞 ， 至 少 故 事 清 楚 ，  述 手 法 樸 ? ， 是 眉 是 眼 ， 說 碗 道 碟 ， ? 奏 慢 ， 也 配 合 了 維 俄 明 州 那 種 天 長 地 久 、 沒 有 什 麼 事 發 生 的 田 園 荒 野 環 境 ， 也 十 分 自 然 。 只 是 在 香 港 上 映 ， 苦 了 一 大 批 眼 球 跳 躍 頻 率 早 已 適 應 了 周 星 馳 和 徐 克 的 青 少 年 觀 眾 ， 他 們 掏 腰 包 買 票 ， 不 過 是 為 了 吃 名 氣 ， 對 於 菜 式 不 甚 了 了 ， 如 果 看 到 未 及 三 分 一 就 昏 沉 大 睡 ， 對 於 李 安 ??說 ， 反 而 感 到 欣 慰 。 拍 出 ??的 戲 ， 如 果 在 香 港 連 午 夜 場 的 一 批 穿 鼻 環 、 染 金 毛 、 平 時 啪 K 服 藍 精 靈 的 癲 喪 一 族 ， 也 看 得 開 心 叫 好 ， 樂 不 可 支 ， 那 麼 李 安 反 而 應 該 淒 然 一 哭 ， 問 自 己 這 大 半 輩 子 ， 在 美 國 打 ?L ， 為 的 是 什 麼 ？
《 斷 背 山 》 是 一 部 以 美 國 左 翼 精 神 為 經 、 全 球 一 體 化 （ Globalization ） 為 緯 的 成 功 作 品 。 兩 千 萬 美 元 的 成 本 ， 票 房 賣 座 八 千 萬 ， 加 上 DVD 收 入 過 億 ， 這 就 是 成 功 了 。 在 英 文 裡 有 一 句 話 ： 「 不 要 和 成 功 爭 論 」 （ Never Argue With Success ） ， 電 影 畢 竟 是 商 品 ， 賣 座 ? 錢 第 一 ， 內 涵 修 養 為 貼 身 的 第 二 。 叫 好 又 叫 座 ， 不 就 是 空 前 的 成 功 嗎 ？
只 是 令 人 為 中 國 的 ??藝 謀 和 ? 凱 歌 們 不 值 。 李 安 的 《 臥 虎 藏 龍 》 ， 開 國 際 武 俠 片 先 河 ， ??? 等 中 國 大 導 一 口 氣 硬 是 嚥 不 下 ， 覺 得 以 大 陸 之 大 中 原 主 流 ， 武 俠 片 豈 容 一 個 小 台 灣 胡 ?y ? 釋 ？ 豈 知 自 己 迷 迷 糊 糊 走 進 了 《 英 雄 》 和 《 無 極 》 的 色 彩 迷 宮 ， 尋 覓 四 五 年 ， 到 今 天 還 走 不 出 ??。 現 在 人 家 卻 憑 《 斷 背 山 》 另 闢 途 ??， 因 為 他 看 準 ??藝 謀 和 ? 凱 歌 可 以 模 仿 自 己 ， 拍 中 國 武 俠 的 大 製 作 ， 美 國 牛 郎 搞 同 性 戀 ， 你 們 中 國 導 演 怎 樣 學 得 ??？ 這 就 一 下 把 他 的 中 國 對 手 ? 出 一 條 街 了 ， 雖 然 在 李 安 的 心 中 ， 他 未 必 把 ??藝 謀 等 人 視 同 對 手 。
《 斷 背 山 》 反 璞 歸 真 ， 回 到 李 安 早 年 的 《 推 手 》 ， 《 推 手 》 是 郎 雄 和 王 萊 的 一 對 甘 草 老 角 的 回 光 之 作 ， 中 國 人 沒 有 興 趣 看 老 頭 子 老 婆 婆 做 主 角 ， 但 李 安 偏 要 反 其 道 而 行 ， 這 點 叛 逆 的 精 神 ， 就 很 令 人 佩 服 。 《 推 手 》 把 老 人 的 黃 昏 之 戀 描 寫 得 細 緻 動 人 ， 在 年 輕 人 看 ??， 不 外 又 是 一 個 「 ??」 字 ， 但 是 青 少 年 觀 眾 必 須 培 養 觀 賞 電 影 的 另 一 種 態 度 ， 不 要 被 美 式 快 餐 的 高 速 ? 奏 主 導 了 心 靈 。 《 推 手 》 隨 後 幾 部 華 語 電 影 ， 他 在 摸 索 一 條 出 路 ， 終 於 ， 李 安 完 全 走 出 了 中 國 。



這 才 是 其 人 之 革 命 精 神 所 在 。 「 小 李 子 」 在 《 喜 宴 》 中 ? 覆 中 國 父 權 ， 在 《 臥 虎 藏 龍 》 中 ? 覆 中 國 的 男 權 ， 在 《 斷 背 山 》 裡 又 ? 覆 了 美 國 牛 仔 的 政 治 霸 權 。 李 安 是 一 個 電 影 的 革 命 家 ， 其 主 題 之 偏 激 ， 意 識 之 激 昂 ， 跟 他 斯 文 陰 柔 的 外 表 完 全 不 相 稱 。 這 一 次 美 國 人 硬 是 有 一 腔 雅 量 ， 任 由 自 己 的 牛 仔 霸 權 被 李 安 拆 解 得 支 離 破 碎 ， 像 一 對 容 忍 的 父 母 ， 眼 看 五 歲 的 頑 皮 小 孩 把 家 中 的 一 件 古 董 扔 在 地 上 。 設 想 如 果 有 一 個 洋 人 ， 把 霍 元 甲 和 黃 飛 鴻 拍 成 了 一 對 基 佬 ， 兩 人 對 打 的 時 候 ， 各 舞 動 一 枝 棍 ， 雙 棍 交 擊 ， 四 目 交 投 ， 武 功 硬 橋 硬 馬 ， 基 情 溫 柔 似 水 ， 如 果 有 一 部 這 樣 的 電 影 ， 由 甄 子 丹 和 劉 家 輝 主 演 ， 看 看 大 陸 的 民 族 主 義 狂 暴 ? 青 ， 罵 得 如 何 拆 天 ？
這 就 是 美 國 身 為 世 界 霸 權 無 可 挑 戰 的 理 由 。 不 錯 ， 美 國 人 也 有 相 當 的 種 族 歧 視 ， 但 視 乎 被 「 歧 視 」 的 一 方 如 何 應 付 ， 這 種 偏 見 不 是 不 可 以 克 服 。 美 國 也 有 無 知 的 一 面 ， 住 在 中 部 密 蘇 利 和 猶 他 州 的 農 夫 ， 打 死 他 他 也 不 相 信 香 港 的 地 理 位 置 不 是 在 日 本 本 土 。 到 今 天 ， 許 多 美 國 家 庭 ， 還 以 為 電 影 《 龍 年 》 裡 的 中 國 人 形 象 就 是 一 切 ， 但 是 他 們 有 容 忍 ? 見 和 創 意 的 胸 襟 ， 這 就 是 中 國 電 影 萬 世 永 遠 都 出 不 了 一 個 李 安 的 理 由 。 中 國 沒 有 斷 背 山 ， 但 有 井 岡 山 ， 片 子 即 使 上 映 了 ， 中 國 觀 眾 也 沒 有 那 個 程 度 看 出 電 影 裡 的 深 層 結 構 。 罵 李 安 的 人 無 論 是 出 於 對 同 性 戀 的 仇 恨 ， 還 是 見 不 得 自 家 華 人 成 功 的 嫉 妒 ， 任 由 他 們 罵 好 了 ， 船 上 看 山 跑 死 馬 ， 再 罵 上 千 秋 萬 代 ， 他 們 照 照 鏡 子 ， 自 己 還 是 那 個 老 樣 子 ， 而 李 安 的 英 名 卻 已 經 刻 在 世 界 文 明 的 星 空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