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 界 火 災

世 界 火 災

東 ??的 未 ??局 勢 紙 包 不 住 火 ， 越 ??越 明 顯 了 。 二 ○ ○ 五 年 十 月 二 十 九 日 ， 美 日 兩 國 又 舉 行 了 一 次 所 謂 的 「 二 加 二 」 會 談 。 這 是 不 到 四 年 內 連 續 舉 行 的 第 三 次 「 二 加 二 」 ， 意 義 非 同 尋 常
第 一 次 「 二 加 二 」 發 生 於 二 ○ ○ 二 年 十 二 月 ， 今 年 的 形 勢 彷 ??特 別 緊 ??， ??二 月 到 十 月 ， 不 過 半 年 多 的 時 間 ， 兩 次 「 二 加 二 」 。
所 謂 「 二 加 二 」 ， 就 是 兩 國 負 責 國 防 與 外 交 的 最 高 領 導 人 進 行 的 「 碰 頭 會 」 。 這 種 「 碰 頭 會 」 ， 性 質 與 例 行 公 事 的 見 面 完 全 不 同 ， 而 是 對 內 協 調 步 伐 對 外 ??調 結 盟 的 一 種 戰 略 對 話 與 部 署 。
十 月 二 十 九 日 華 府 「 二 加 二 」 會 後 ， 公 布 了 「 日 美 同 盟 轉 型 及 整 編 計 畫 」 。 根 據 這 個 「 計 畫 」 的 精 神 ， 日 本 防 衛 ?d 長 官 大 野 功 統 表 示 ： 過 去 美 日 同 盟 主 要 是 為 了 美 軍 使 用 其 在 日 本 的 基 地 ， 目 標 是 防 衛 日 本 。 今 後 的 美 日 同 盟 則 將 有 更 多 的 共 同 作 戰 作 業 。
什 麼 叫 做 「 更 多 的 共 同 作 戰 作 業 」 ？ 乍 聽 耐 人 尋 味 ， 其 ? 呼 之 欲 出 。 美 國 防 部 長 ? 斯 斐 一 向 快 人 快 語 ， 鷹 派 本 色 ， 說 話 便 不 像 他 的 日 本 「 對 口 」 那 麼 含 混 。 「 半 個 多 世 紀 ??， 美 日 同 盟 是 維 繫 東 ??和 平 穩 定 的 主 要 架 構 。 同 盟 關 係 必 須 因 應 時 代 及 情 況 變 化 而 變 革 。 今 天 美 日 的 共 同 挑 戰 是 新 的 正 在 形 成 中 的 威 脅 。 」
「 新 的 正 在 形 成 中 的 威 脅 」 當 然 就 是 「 中 國 」 兩 字 的 代 號 。
跟 以 往 兩 次 「 二 加 二 」 不 同 的 是 ， 這 次 會 談 作 出 了 具 體 、 ? 質 而 露 骨 的 決 定 。 這 個 「 神 聖 同 盟 」 要 增 加 對 防 衛 日 本 及 因 應 「 周 邊 狀 況 」 的 快 速 反 應 能 力 。 雙 方 將 在 美 軍 駐 日 本 的 橫 田 基 地 ， 設 立 共 同 作 戰 中 心 。 美 國 將 在 日 本 部 署 新 型 監 視 型 X-Band 雷 達 ?K 提 供 ??國 者 三 型 及 海 基 標 準 三 型 飛 ??。
結 合 日 本 首 相 小 泉 與 部 分 國 會 議 員 無 視 於 中 、 韓 舉 國 上 下 ? 懣 繼 續 參 拜 靖 國 神 社 的 挑 戰 行 ??與 日 本 右 翼 日 益 高 ?q 的 修 憲 整 軍 呼 聲 。 這 個 急 速 ??化 的 「 神 聖 同 盟 」 ， 就 其 今 後 必 然 迅 速 擴 ??的 「 能 力 」 而 言 ， 早 已 逾 越 「 防 衛 」 範 疇 ， 向 「 先 發 制 人 」 的 方 向 猛 進 ， ? 已 勢 所 必 然 。
而 台 灣 恰 恰 屬 於 這 個 「 神 聖 同 盟 」 保 護 傘 公 開 宣 布 直 接 卵 翼 下 的 所 謂 「 周 邊 地 區 」 。
既 然 在 外 交 上 承 認 中 國 只 有 一 個 ， ?K 對 「 海 ?{ 兩 岸 的 中 國 人 都 認 為 只 有 一 個 中 國 」 的 事 ? ， 表 示 尊 重 。 為 什 麼 又 在 軍 事 戰 略 部 署 中 ， 把 台 灣 ? 歸 其 保 護 地 ？
這 個 矛 盾 的 徵 結 ， 如 何 理 解 ？



我 知 道 ， 台 灣 有 不 少 人 都 對 當 前 的 處 境 焦 心 苦 思 。 我 願 藉 一 位 美 國 作 家 的 觀 點 ， 提 出 一 些 想 法 ， 供 大 家 參 考 。
二 ○ ○ 四 年 ， 耶 魯 大 學 法 學 院 教 授 Amy Chua （ 菲 律 賓 華 人 後 裔 ） 出 版 了 一 本 重 要 著 作 ， 書 名 是 《 世 界 在 焚 燒 》 （ World on Fire,Anchor Books,New York ） 。 她 在 二 ○ ○ 三 年 七 月 一 日 寫 的 （ 後 記 ） 中 ， 有 這 麼 一 段 話 ， 值 得 介 紹 一 下 。
在 討 論 美 國 攻 伊 之 戰 的 策 略 時 ， Chua 引 述 了 二 ○ ○ 二 年 九 月 白 宮 公 布 的 《 美 利 堅 合 眾 國 國 家 安 全 戰 略 》 中 的 論 述 ， 我 譯 成 中 文 如 下 ：
「 我 們 要 積 極 努 力 ， 把 民 主 、 發 展 、 自 由 市 場 與 自 由 貿 易 的 希 望 ， 推 向 世 界 每 一 個 角 落 。 」 布 希 總 統 二 ○ ○ 三 年 三 月 三 十 一 日 給 眾 議 院 議 長 寫 了 一 封 信 ， 解 釋 這 一 重 大 戰 略 ： 「 伊 拉 克 解 除 武 裝 和 解 放 ， 只 是 走 向 在 伊 拉 克 發 展 自 由 市 場 民 主 政 治 的 第 一 步 。 」
先 不 談 美 國 新 保 守 主 義 者 心 目 中 的 伊 拉 克 ， 是 否 能 像 二 戰 後 的 德 、 日 ， 最 終 成 為 市 場 經 ??民 主 政 治 的 轉 型 典 範 ， 或 者 如 目 前 的 伊 拉 克 ， 是 否 將 重 複 南 斯 拉 夫 解 體 後 的 四 分 五 裂 和 種 族 清 洗 大 慘 劇 。
關 鍵 的 問 題 是 ， 最 近 二 十 年 ??， 美 國 向 全 世 界 大 力 推 銷 兩 種 產 品 ： 一 人 一 票 普 選 式 的 代 議 制 民 主 政 治 和 放 任 開 放 的 自 由 貿 易 自 由 市 場 經 ??。
然 而 ， Amy Chua 指 出 ， 這 兩 種 產 品 ， 本 質 上 具 有 無 法 調 和 的 內 在 矛 盾 。 放 任 式 的 自 由 市 場 經 ??體 制 ， 必 然 鼓 勵 少 數 菁 英 在 極 短 時 間 內 暴 富 （ 據 說 台 灣 三 大 家 族 和 六 大 財 團 擁 有 台 灣 四 分 之 一 的 資 產 ） ， 形 成 社 會 上 ??烈 的 貧 富 懸 殊 現 象 。 而 一 人 一 票 的 普 選 式 民 主 ， 必 然 又 要 針 對 這 種 不 合 理 的 社 會 不 公 劇 烈 反 ??， 極 易 造 成 少 數 善 於 譁 眾 取 寵 的 野 心 政 客 壟 斷 大 權 。 野 心 政 客 面 對 政 治 競 爭 ， 必 然 傾 向 於 提 出 最 刺 激 煽 情 的 主 ??與 口 號 ， ??而 導 致 社 會 動 盪 ， 輕 則 永 無 寧 日 如 台 灣 ， 嚴 重 者 ， 像 ??洲 的 印 尼 ， 美 洲 的 玻 利 維 ??， 非 洲 的 津 巴 布 韋 ， 常 年 流 血 內 戰 之 外 ， 還 可 能 發 生 經 ??總 崩 ??甚 至 演 變 成 種 族 滅 絕 事 件 。
最 反 諷 的 是 ， 美 國 向 全 世 界 推 銷 的 這 兩 種 產 品 ， 是 完 全 脫 離 現 ? 即 在 美 國 也 ??未 ? 踐 過 的 美 ? 口 號 。



美 國 自 一 七 八 七 年 通 過 《 聯 邦 公 約 》 ， 由 於 規 定 了 「 財 產 資 格 」 ， 窮 人 便 被 排 拒 於 選 舉 權 之 外 。 一 八 六 ○ 年 ?U 除 了 這 種 「 資 格 」 ， 又 加 上 了 「 付 ? 」 和 「 赤 貧 者 」 條 款 ， 美 國 南 方 的 黑 人 ， 要 到 二 十 世 紀 才 獲 得 選 舉 權 。 一 直 到 一 九 三 四 年 ， 還 有 十 四 個 州 ， 規 定 窮 人 不 得 投 票 。 婦 女 選 舉 權 在 美 國 的 歷 史 ， 與 窮 人 、 黑 人 不 相 上 下 。
同 時 ， 美 國 歷 史 上 也 ??未 ? 行 完 全 放 任 的 市 場 經 ??制 度 （ laissez-faire market economy ） ， 各 種 形 式 的 限 制 條 例 ， 避 免 財 富 分 配 過 度 不 均 的 累 進 ? 率 和 社 會 救 ??福 利 手 段 ， 是 美 國 和 絕 大 多 數 西 方 國 家 利 用 資 本 主 義 創 造 財 富 時 配 套 ? 行 的 平 衡 措 施 。
把 這 種 純 理 念 的 邏 輯 上 最 完 美 的 政 治 經 ??制 度 ， 以 批 發 方 式 甚 至 以 戰 爭 手 段 推 向 一 個 經 ??落 後 、 政 治 封 閉 、 文 化 教 育 偏 枯 ?K 加 上 族 群 矛 盾 本 已 糾 纏 不 清 的 國 家 或 地 區 ， ?K 要 求 人 家 一 夜 之 間 脫 胎 換 骨 ， 如 此 萬 應 靈 丹 式 的 神 話 ， 能 不 引 起 火 災 嗎 ？
十 九 、 二 十 世 紀 流 行 的 另 一 種 神 話 ， 不 也 曾 在 全 球 範 圍 內 ， 造 成 了 幾 近 百 年 的 大 火 災 ？
市 場 經 ??是 創 造 財 富 的 有 效 方 法 ， 這 一 點 ， 我 不 懷 疑 。
民 主 政 治 是 防 患 權 力 腐 化 的 必 要 制 度 ， 這 一 點 ， 我 更 不 懷 疑 。
不 過 ， 市 場 自 由 可 以 變 質 為 權 錢 勾 結 ， 民 主 選 舉 可 以 轉 化 為 民 粹 氾 濫 ， 歷 史 上 已 屢 見 不 鮮 ， 即 在 今 日 ， 也 是 活 生 生 的 事 ? 。
當 前 的 台 灣 ， ? 已 到 了 不 深 切 反 省 便 不 無 可 能 重 蹈 歷 史 覆 轍 的 時 候 了 。
美 日 「 神 聖 同 盟 」 是 離 不 開 他 們 自 己 的 政 治 經 ??利 益 本 位 的 ， 作 為 這 一 「 同 盟 」 定 義 下 「 周 邊 地 區 」 的 台 灣 ， 是 否 應 該 永 遠 追 隨 下 去 ， 完 全 依 附 這 把 現 成 的 保 護 傘 ， 而 對 變 生 肘 腋 的 危 機 視 若 無 睹 ？ 台 灣 在 近 期 內 ， 有 沒 有 中 立 化 的 可 能 ？
台 灣 無 論 在 朝 在 野 ， 政 治 人 物 的 思 想 格 局 ， 一 方 面 由 於 幾 十 年 ??形 成 的 慣 性 ， 一 方 面 出 於 現 ? 權 勢 的 考 量 ， 要 求 他 們 自 發 反 省 ， 改 弦 更 ??是 不 可 能 的 。
選 民 和 納 ? 人 卻 不 應 受 此 限 制 ， 以 民 間 為 本 位 的 獨 立 思 考 者 ， 更 責 無 旁 貸 。
Amy Chua 反 省 的 是 美 國 新 保 守 主 義 的 全 球 化 策 略 。 她 站 的 是 美 國 民 間 知 識 分 子 的 立 場 ， 但 她 的 思 考 成 果 ， 卻 可 以 供 我 們 借 鑑 ， 如 何 自 求 多 福 ， 避 免 引 火 燒 身 ， 逃 過 這 一 場 世 界 性 的 大 火 災 。


作 者 簡 介
台 大 哲 學 系 畢 業 ， 一 九 六 六 年 就 讀 美 國 柏 克 萊 加 州 大 學 政 治 研 究 所 ， 後 因 投 入 保 釣 運 動 ， 放 棄 博 士 學 位 。 七 二 年 考 入 聯 合 國 祕 書 處 ， 一 九 九 九 年 退 休 。 作 品 包 括 小 說 、 散 文 、 評 論 與 運 動 文 學 等 ， 出 版 有 《 劉 大 任 作 品 集 》 十 二 種 （ 皇 冠 出 版 ） ， 本 專 欄 亦 結 集 出 版 《 紐 約 眼 》 《 空 望 》 《 冬 之 物 語 》 （ 印 刻 出 版 ）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