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西 江 月 》 是 有 名 的 詞 牌 ， 比 較 簡 單 的 ， 歷 代 詞 人 大 都 寫 過 。 我 個 人 偏 ??的 是 辛 棄 疾 這 一 首 ：
明 月 別 枝 驚 鵲 ， 清 風 半 夜 鳴 蟬 。 稻 花 香 裡 說 豐 年 ， 聽 取 蛙 聲 一 片 。
七 八 箇 星 天 外 ， 兩 三 點 雨 山 前 。 舊 時 茅 店 社 林 邊 ， 路 轉 溪 橋 忽 見 。
稼 軒 是 古 往 今 ??最 偉 大 的 詞 人 ， 無 話 可 說 ， 就 是 我 拜 服 的 蘇 東 坡 也 寫 不 過 他 。 豪 情 氣 勢 橫 掃 古 今 ， 稼 軒 可 以 細 緻 ， 可 以 婉 約 ， 可 以 情 深 似 海 。 曾 經 說 過 ， 他 的 詞 是 印 象 派 藝 術 ， 比 法 國 的 早 了 七 百 年 。 也 曾 經 說 過 ， 當 我 走 進 園 林 攝 影 ， 想 古 人 的 詩 詞 ， 腦 中 最 常 浮 現 的 是 辛 棄 疾 ， 李 清 照 次 之 。 像 美 國 詩 人 ??? 坡 那 樣 ， 稼 軒 的 文 字 使 我 看 到 景 物 。
上 面 的 《 西 江 月 》 看 ??是 隨 意 之 作 ， 淺 白 易 懂 ， 沒 有 引 經 據 典 ， 寫 得 瀟 灑 自 然 ， 我 等 凡 人 是 寫 不 出 ??的 。 起 筆 「 明 月 別 枝 驚 鵲 」 ， 高 不 可 攀 也 。 「 鵲 」 者 ， 鳥 也 ， 「 驚 鵲 」 的 情 況 何 止 千 種 ， 怎 可 以 想 到 「 明 月 別 枝 」 那 裡 去 呢 ？ 明 月 別 枝 當 然 可 以 驚 鵲 ， 且 詩 意 盎 然 ， 朋 友 ， 你 可 以 想 得 出 ??嗎 ？ 辛 前 輩 當 時 可 能 想 也 不 用 想 。 天 才 歸 天 才 ， 靈 氣 歸 靈 氣 ， 有 就 有 ， 沒 有 就 沒 有 ， 不 可 ??求 。
此 詞 的 下 半 闋 開 頭 又 是 神 ??之 筆 ： 「 七 八 箇 星 天 外 ， 兩 三 點 雨 山 前 。 」 平 心 靜 氣 地 衡 量 自 己 的 偉 大 本 領 ， 下 半 句 我 有 機 會 寫 得 出 ， 但 「 七 八 箇 星 天 外 」 我 的 機 會 是 零 。 想 像 力 是 我 的 思 想 本 錢 ， 但 「 七 八 箇 星 天 」 是 另 一 個 層 面 了 。 稼 軒 神 奇 地 由 遠 寫 到 近 ， ??星 天 到 雨 山 到 茅 店 到 溪 橋 ， 一 揮 而 就 ， 平 仄 ? 腳 無 不 恰 到 好 處 ！
很 久 沒 有 寫 書 法 了 。 稼 軒 這 首 《 西 江 月 》 ， 因 為 字 數 不 多 而 又 ? 可 ??， 寫 過 好 幾 次 。 最 近 一 次 是 年 多 前 寫 給 一 位 搞 攝 影 的 朋 友 （ 見 圖 ） 。 幾 天 前 到 他 的 辦 公 室 ， 見 到 該 六 呎 寬 的 作 品 裝 裱 好 了 ， 掛 在 ? 上 。 我 細 看 自 己 年 多 前 的 書 法 作 品 ， 說 ： 「 差 點 忘 記 ， 我 還 有 機 會 寫 上 去 ， 看 ??有 時 間 我 要 再 在 書 法 上 大 興 土 木 ， 博 一 手 。 」 該 友 問 ： 「 為 什 麼 你 老 是 那 樣 好 勝 ， 樣 樣 要 跑 第 一 呢 ？ 」 奇 怪 他 會 這 樣 問 ， 因 為 數 十 年 ??在 技 藝 上 我 是 不 參 與 比 ? 的 。 於 是 回 應 ： 「 如 果 知 道 在 一 門 玩 意 上 不 可 能 有 大 成 ， 我 ????不 勉 ??， 他 人 的 作 品 優 勝 我 就 欣 賞 他 人 的 。 但 如 果 認 為 可 以 走 得 高 一 點 ， 作 出 貢 獻 ， 不 試 走 上 去 就 不 能 對 自 己 交 代 了 。 」
跟 他 人 比 ? ， 少 小 時 常 有 ， 勝 多 敗 少 是 因 為 估 計 鬥 不 過 的 我 不 鬥 。 當 年 我 的 手 下 敗 將 大 都 是 不 自 量 力 的 小 朋 友 。 有 些 不 蠢 ， 明 知 不 敵 也 ??挑 戰 ， 然 後 奔 走 相 告 ， 說 跟 我 鬥 過 了 ， 險 敗 ， 雖 敗 猶 榮 也 。 有 些 偶 勝 一 手 ， 誇 誇 其 談 一 番 後 ， 怎 樣 也 不 肯 再 鬥 。 這 些 是 孩 子 們 的 玩 意 ， 有 趣 ， 但 無 聊 。
年 幼 時 與 外 人 鬥 得 多 ， 長 大 後 喜 歡 自 己 鬥 自 己 ， 不 管 外 人 怎 樣 看 。 在 美 國 唸 書 時 明 知 依 書 或 依 教 而 答 會 考 得 分 數 較 高 ， 但 老 是 喜 歡 自 我 發 揮 ， 可 幸 美 國 的 教 授 往 往 重 視 。 如 果 當 年 只 為 拿 個 博 士 寫 論 文 ， 舉 筆 之 勞 ， 問 題 是 認 為 自 己 有 本 領 寫 出 重 要 的 ， 選 擇 題 材 就 花 了 三 年 。
不 知 他 人 怎 樣 算 ， 但 自 己 的 算 法 ， 是 需 要 有 對 手 的 玩 意 ， 好 比 下 象 棋 ， 是 競 爭 ， 不 鬥 不 成 。 有 些 玩 意 不 需 對 手 ， 好 比 寫 文 章 ， 但 如 果 比 ? 有 獎 賞 ， 興 之 所 至 鬥 一 下 也 無 妨 。 此 外 ， 數 之 不 盡 的 玩 意 ， 既 不 需 要 有 對 手 ， 也 不 是 有 獎 遊 戲 ， 假 想 有 對 手 很 無 聊 。 為 自 己 的 ?M 足 感 而 要 攀 高 一 點 ， 對 自 己 作 個 交 代 ， 怎 樣 看 也 沒 有 什 麼 不 對 ， 只 是 有 時 外 人 以 為 我 要 跟 他 們 比 ? ， 要 跑 個 第 一 ， 是 不 容 易 處 理 的 誤 解 。 我 通 常 不 知 道 這 些 人 的 存 在 ， 旁 若 無 人 ， 視 若 無 睹 ， 開 罪 了 人 家 。
不 知 他 人 怎 樣 想 ， 但 為 了 ?M 足 自 己 而 獨 自 攀 登 ， 是 寂 寞 的 掙 扎 ， 偶 有 所 獲 ， 免 不 了 誇 誇 其 談 ， 在 友 儕 中 炫 耀 一 番 。 可 惜 這 樣 做 ， 外 人 更 以 為 我 是 在 比 ? ， 要 爭 第 一 了 。
年 多 前 楊 小 凱 發 表 了 一 篇 題 為 《 也 談 ??五 常 》 的 長 文 ， 盛 傳 一 時 ， 對 我 的 學 問 讚 的 多 ， ??的 少 。 讚 讚 ????無 所 謂 ， 但 小 凱 說 了 一 句 我 認 為 是 讚 外 人 認 為 是 ??的 話 。 他 說 我 根 本 不 管 他 人 的 經 ??文 章 說 什 麼 。 說 得 對 。 本 科 生 時 不 能 不 管 ， 作 研 究 生 管 得 更 多 ， 但 博 士 後 就 懶 得 管 了 。 為 什 麼 要 管 呢 ？ 博 士 者 ， 是 孔 夫 子 說 的 「 三 十 而 立 」 。 於 是 你 立 你 的 ， 我 立 我 的 ， 可 以 互 相 研 討 ， 但 成 敗 得 失 ， 除 了 自 己 我 沒 有 誰 需 要 交 代 。 既 沒 有 對 手 競 爭 ， 也 沒 有 獎 金 掛 在 前 頭 ， 只 是 要 ?M 足 自 己 ， 多 走 一 步 算 一 步 。 今 天 行 內 的 朋 友 說 我 的 經 ??學 基 礎 非 常 傳 統 ， 但 發 表 的 文 章 卻 自 成 一 家 ， 非 主 流 也 。 有 什 麼 不 妥 呢 ？ 學 問 茫 茫 大 海 ， 多 我 一 個 不 多 ， 少 我 一 個 不 少 ， 既 為 博 士 ， 我 想 不 出 任 何 理 由 要 管 他 家 之 作 。 獨 自 攀 登 ， 你 在 旁 拍 掌 我 高 興 ， 批 評 無 所 謂 ， 但 如 果 我 見 你 還 在 山 腳 底 ， 得 把 口 ， 我 替 你 尷 尬 。 天 下 間 這 種 無 聊 之 輩 多 得 很 。
回 頭 說 書 法 ， 五 十 五 歲 拜 師 周 慧 珺 ， 到 了 六 十 二 歲 ， 老 師 說 技 術 上 最 困 難 的 用 筆 我 過 了 關 ， 基 礎 沒 有 困 難 了 。 那 是 七 年 多 前 的 情 況 。 後 ??再 多 次 細 看 老 師 用 筆 ， 衡 量 自 己 ， 不 僅 認 為 還 有 一 段 距 離 ， 而 且 要 達 到 老 師 的 水 平 是 不 可 能 的 事 。 後 ??買 了 一 套 有 一 百 個 書 法 家 示 範 的 影 碟 ， 見 到 他 們 的 用 筆 不 怎 麼 樣 ， 書 法 比 我 好 的 存 在 ， 但 用 筆 卻 沒 有 過 人 之 處 。 這 使 我 意 識 到 用 筆 比 不 上 老 師 還 有 可 為 。
周 老 師 之 前 黃 苗 子 給 我 上 了 兩 課 。 他 說 了 一 句 我 記 得 清 楚 的 話 ， 那 是 書 法 寫 到 最 後 是 寫 學 問 。 言 之 成 理 ， 而 自 己 對 古 今 中 外 的 藝 術 文 化 下 過 功 夫 ， 還 有 機 會 卓 然 成 家 ， 有 希 望 寫 出 一 點 學 問 ??。 少 寫 書 法 幾 年 ， 偶 一 為 之 ， 技 術 略 退 ， 但 字 裡 行 間 的 學 問 竟 然 若 隱 若 現 。 於 是 再 衡 量 自 己 的 書 法 前 途 ， 奇 怪 的 結 論 ， 是 可 否 寫 到 傳 世 水 平 還 不 知 道 ， 但 達 到 了 可 以 知 道 的 層 面 。
今 天 要 知 道 自 己 的 書 法 可 否 傳 世 ， 方 法 是 集 中 思 維 ， 每 天 寫 二 十 ??宣 紙 ， 寫 六 個 月 ， 肯 定 的 答 案 會 跑 出 ??。 那 是 不 到 四 箱 宣 紙 ， 時 間 投 資 不 高 ， 但 六 個 月 的 集 中 思 維 是 不 容 易 的 條 件 了 。 奇 怪 ， 這 種 對 自 己 的 判 斷 我 ????不 錯 ， 可 能 是 上 蒼 賜 予 的 天 賦 吧 。
